作為法國東部的核心城市與“歐洲絲綢之都”,里昂憑借其深厚的地理底蘊與產業積淀,在韌性城市建設中探索出一條工業遺產活化與綠色轉型相融合的典范路徑。這座擁有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遺產認證的歷史名城,通過系統性建筑改造與生態創新,將工業遺存轉化為韌性城市的地標性節點,逐步構建出“歷史保護—功能重構—生態整合”三位一體的可持續城市發展范式。
在這一宏觀背景下,La Part-Dieu購物中心的改造項目,不僅是里昂工業遺產綠色轉型的典范,更是法蘭西“城市韌性”建設思想在地方層面的具體呈現。它所體現的“保護中轉型、限制中創新”理念,深植于法國長期以來對文化傳承、生態轉型與空間正義協同推進的國家意志。
從國家層面的《綠色城市規劃法案》到里昂大都會的《轉型與韌性報告》,法國在城市更新中始終強調“不拆之改”的智慧——即最大限度保留既有結構、植入新功能,以實現文化連續性與碳減排的雙重目標。La Part-Dieu購物中心改造中保留主體結構、重塑立面與屋頂空間的設計策略,正是這一思想的生動實踐;它并非孤例,而是與里昂Confluence新區開發、羅納河岸復興等計劃一脈相承,共同構成一幅城市從工業遺產中“再生”的韌性圖景。
該購物中心始建于1975年,曾是歐洲最大的市區購物中心之一,卻也烙印著以汽車為導向的城市規劃思想——一個被厚重混凝土外墻包裹的“現代堡壘”。歷經近半個世紀的使用,其封閉的建筑形態與周邊火車站、辦公區和居住社區之間形成強烈的物理與視覺隔閡,功能單一且缺乏公共活力,在非營業時間幾乎成為城市中的“暗區”。
2020年,荷蘭MVRDV建筑事務所主導的改造工程,開啟了這座建筑從“混凝土堡壘”向城市公共空間的關鍵轉型。改造策略的核心在于打破原有的空間隔離,將購物中心重新“縫合”進城市肌理,使其成為提升區域整體韌性的重要觸媒。這一目標首先體現在對立面的創新處理上:設計團隊保留了原有建筑的主體結構及大部分立面,有效避免了拆除重建所帶來的巨量隱含碳排放。同時,在延續1970年代互鎖矩形混凝土立面語言的基礎上,通過元素的復制與疊合,為擴建部分塑造出兼具現代感與歷史記憶的立面效果。
尤為引人注目的是“蒸發立面”的設計理念——在建筑入口與關鍵視覺節點處,雙層幕墻系統以超高性能混凝土與玻璃相結合的方式,使立面材質從厚重實體逐漸過渡至通透輕盈,形成一種如融化、如消隱的動態視覺效果。MVRDV創始合伙人Winy Maas對此闡釋道:“新立面能夠激發觀者多樣的聯想,可能是燒灼邊緣的蕾絲、融化的糖霜,或是漸散的雪花……這些輕盈的意象與建筑原本封閉、冷峻的形象形成強烈反差,也暗示著空間屬性的根本轉變。”
在內部空間重構方面,設計團隊重新組織了流線與功能布局,使動線更為合理、體驗更為開放。改造后的La Part-Dieu購物中心,低層以零售空間為主,上層則整合餐飲、公園與影院等多種功能,并通過引入露臺與公共區域,成功將商業空間與城市生活融為一體。
屋頂花園的構建是此次改造的點睛之筆。寬闊的戶外階梯從主入口旁延伸而上,引導公眾進入一個貫通建筑三面的多層次屋頂花園,使其成為購物中心的空中公共平臺。這一設計不僅將原本孤立的Part-Dieu火車站等城市要素緊密串聯,更把傳統商業空間提升為集休閑、生態與社交于一體的城市生活樞紐。
這種系統性思維,也使La Part-Dieu項目超越了單純的商業空間改造,成為連接交通樞紐、社區公共空間與城市綠廊的關鍵節點。正如法國“生態轉型與區域凝聚力”政策所倡導的,韌性建設不只追求建筑的堅固,更注重城市系統在功能、生態與社會維度上的整體適應力。La Part-Dieu的屋頂花園、節能幕墻與混合功能設計,正是這一理念的空間轉譯——它既是對在地氣候的響應,也是對后疫情時代社會交往方式的前瞻調整。
La Part-Dieu購物中心的改造,深刻反映出里昂在構建城市韌性方面的系統思維。在空間維度上,建筑實現了從單一商業功能到混合業態的轉型,即使面臨零售業波動,其作為公共空間與交通節點的復合價值仍可持續發揮,展現出強大的適應性與功能彈性。
在環境維度上,改造項目通過保留主體結構顯著降低隱含碳,結合高性能幕墻優化建筑熱工性能,提升能源效率。綠色屋頂與社區花園不僅強化了雨水蓄滯與蒸發冷卻能力,緩解熱島效應,也為市民提供了親近自然的休憩場所,促進生態與服務功能協同。
在社會維度上,改造后的La Part-Dieu購物中心成為增強社區凝聚力的關鍵場所。屋頂公園與社區花園作為新型的“城市客廳”,為不同背景的市民創造了相遇與交流的契機,有效培育了社區認同與社會資本,真正實現了建筑與城市日常生活的深度互嵌。
因此,當我們重新審視La Part-Dieu購物中心的轉型時,它所揭示的不僅是里昂作為“歐洲絲綢之都”的自我更新能力,更反映出法國在城市發展路徑上的一致性選擇:以文化底蘊為根基,以綠色轉型為方法,將每一次建筑改造視為強化城市系統韌性的機會,從而在點、線、面的交織中,構筑一張真正能夠應對未來挑戰的生命網絡。
La Part-Dieu購物中心的改造只是里昂系統性推進韌性城市建設的縮影之一。在《轉型與韌性報告》中,里昂大都會提出了八大轉型行動,涵蓋凈零排放與土地集約開發、既有建筑節能改造、低碳交通系統構建等關鍵方向,展現出城市在生態轉型過程中的整體性策略。
如今,當人們站在Part-Dieu購物中心的屋頂公園,遠眺城市天際線時,所見不僅是里昂的歷史層積與當代圖景,更是一個面向可持續未來的生動城市愿景。里昂的實踐表明,韌性城市并非僅是堅固的防御系統,更是一個能夠持續學習、適應并實現有機進化的生命體。這座城市,正以其獨有的方式,學會與不確定性共生,并在動態變化中不斷煥發新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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